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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散落京城的“双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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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8-01 12:49更新 来源：《经济》杂志 | 发表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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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是一本打开的书，从中可以看到它的抱负。让我看看你的城市，我就能说出这个城市的居民在文化上追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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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刊记者 周 阳
走在北京的环路上，你会很快陷入一种审美疲劳中——扑面而来的永远是千篇一律的钢框架与玻璃幕墙，然而，如果你具有某种敏感性的话，你会在千篇一律的重复之中发现另外某种东西，它刺激你的视觉神经：
富力双子城、银泰中心、中环世贸大厦、国贸中心、LG大厦、嘉里中心……仅仅是方圆一公里的弹丸之地，这些庞然大物不约而同地摆出一副“双子”的面孔。这启发着某种具有不祥意味的联想：世界上最著名的那个“双子座”——纽约世贸中心大厦，在2001年9月的一个清晨轰然倒下，只留下一片废墟和一个静静向上苍发问的黑色十字架。
那些双子碎片飘洋过海来到北京，悄然地生根发芽。美国城市规划学家沙里宁说，“城市是一本打开的书，从中可以看到它的抱负。让我看看你的城市，我就能说出这个城市的居民在文化上追求什么。”在北京这个弥漫着“现代化狂热”的城市里，即便是“碎片”，即便是“不祥”，只要它出身豪门，同样也会受到顶礼膜拜。
因为它暗合了一个摩登时代的种种梦想。
工业文明的碎片
除了建筑学上的技术因素以外，迷信“双子座”的现代特征恐怕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纽约的世贸大厦一直被看作美国物质成就的代表，是工业文明的典型产物，也是工业化和现代化对建筑美学实施统治性影响的巅峰体现。
纽约世贸大厦始建于1966年，正处于美国充分享受二战后经济繁荣期的末端，人们对于物质文明繁荣的向往仿佛继续在无限膨胀，全然不知即将到来的危机。
整个建筑群由两幢塔式建筑，四幢4至10层的附属建筑所组成——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也是“双子”的典型特征。世贸大厦的高度是周围高层建筑的两倍，它简单的形体和现代主义装饰使其显得鹤立鸡群，一种冉冉升起的城市意向是乐观者愿意从中读到的文化象征。
不仅是外观，在施工技术和施工组织上，纽约世贸大厦也创造了建筑史上的奇迹。由于世贸大厦所在的位置为曼哈顿岛上的老城区，施工场地周围已挤满了别的建筑，不可能找到很大的空地堆放原材料，施工的组织者只好通过精确的时间和材料计算来计划每天大厦的施工进度和所需钢材，项目经理再将这些数据传递给生产和加工钢材的匹茨堡钢铁厂。匹茨堡钢铁厂每天下午将工地上第二天需要的钢材装上运货卡车，傍晚卡车由匹茨堡出发，经79号公路和80号公路直达纽约，第二天早晨卡车驶达施工现场，施工塔吊再将所需加工好的钢材直接装配到结构体系和建筑体系上。
所有这一切严丝合缝、精确无误，非高度工业化的美国不可为也。
但所有这一切并不能使双子座成为建筑美学的典范，因为在世贸大厦姊妹楼竣工之时，俗套、无新意、缺乏想像力……各种各样的批评纷至沓来。即便是后来，物质文明的极度膨胀将这些流言蜚语全部清洗干净，人们的赞扬也不过是“世界科技和理性主义的完美结合”。
由于世贸大厦无论从外观还是建筑过程中都蕴含着丰富的工业文明的暗示——崇尚技术、冷漠、缺乏人性，尤其是批量生产这一特征（拷贝）与“双子”的名字实在不谋而合，在世30年间，它已经成为美国物质文明和工业文明的纪念碑。对于美国人而言，世贸大厦不仅是一个建筑，而且是一个神圣的象征，他们把它看作美国经济繁荣、信心永存的象征，把它们看做世界的基石和擎天柱。
显然，中国已经错过了工业化发展的第一时间，但是如果这个阶段是无法逃避的话，那么在其他社会中已经发生的成果和后果都会再一次发生，对我们而言属于全新的社会关系、全新的哲学，当然还有全新的建筑风格，会将我们层层包围，但事实上这些“新鲜事物”又无不是带有历史积累的文化暗示的。
一种多快好省的做法就是对号入座：我们要发展一个现代化的城市，那就选择那些被更加现代的人认为足够现代化的特征标志吧。这种心理暗示，不失为一种理性的冲动。
但问题在于，如果我们的选择已经成为历史的碎片了呢？
实际上，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纽约世贸于1973年完全建成），西方就开始反省他们的工业文明。尤其是1973年的石油危机以及随之出现的能源危机、环境危机等等巨礁面前，西方工业化的发展模式面临着巨大的问题，人们对高技术的信心大为降低，大的建筑计划越来越少。
相应的20世纪70年代前后，西方建筑中出现了“后现代主义”的流派，对“现代”建筑提出了挑战和反叛。尽管“后现代”在很多的时候语焉不详，但总体上它以一种批判的姿态对待那些简洁得如同白色或灰色方盒子、毫无装饰、表情冷漠的现代主义建筑——这些形容词不由得让人联想起北京著名的建外SOHO建筑群。
建筑史上，“9·11”被认为是现代派的最终倒塌；在人类文明史上，也是工业文明的侵略性造成的世界不平衡与不和谐矛盾的极端爆发。不过，那些都只是发生在大洋彼岸的故事，对于中国而言，没有什么比工业化和现代化更加如火如荼的事业了，而要在五年十年内证明这一点，暂时借用一下“双子座”的象征作用，又有什么不好呢——尽管它已经成了工业文明的碎片。
暴富心态的碎片
细心的人们不难发现，北京的公共建筑截然的分为三种风格：
帝王宫殿或“仿古”式建筑（大屋顶）——那代表我们“继承传统”的姿态；前苏联式建筑——中国现代化和工业化初期的模仿对象；美国式，确切的说是纽约式——发展市场经济使得城市建筑干脆直接转向了一直缺少建筑艺术传统的美国。
事实上，从建筑风格和建筑速度来看，中国的每一个大城市都在希望自己像纽约，而双子座无疑是继自由女神像之后的第二个纽约标志。如苏州拟在4亿天价地皮上建中国最高双塔建筑“东方之门”，上海有徐家汇的54层“港汇·双塔”，广州未来的新标志之一名为“珠江新城双塔”……
拥有了“双子”的碎片，一个城市就真的可以变成纽约吗？纽约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呢？
从天然地理形态来说，纽约是世界上最优良的天然海港之一，但这还不是这座城市最本质的特征。纽约之所以成为纽约，必须追溯到她最初的属性——荷兰殖民地，而纽约精神不过是荷兰人商业精神的承继和发扬光大。
尽管资本主义制度的许多基本概念最早出现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但荷兰人，尤其是阿姆斯特丹市民是现代资本主义制度的真正创造者，他们将银行、股票交易所、信用、保险，以及有限责任公司有机地统一成一个相互贯通的金融和商业体系，而“郁金香狂热”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记载的金融泡沫，爆炸式的财富增长使荷兰迅速成为欧洲强国之一。
正是在历史上创造出如此局面的一群人建立起了新阿姆斯特丹（纽约的原名）这样一个小小的殖民地，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赚钱，全神贯注的追求财富——和当时的新英格兰清教徒等截然不同。而时至今日，不论是光明正大的还是不择手段的赚钱，都是这个城市的至爱，这个城市每天都在产生一夜暴富和瞬间破产的故事。
用《北京人在纽约》里的描述，纽约既是天堂也是地狱，但是与宗教不同，在这里与天堂接近的方式是财富，因此所有与高度相关的必然也和财富相关，这个城市的建筑美学在这里得到了统一。
实际上在工业化使得美国成为成长最快的资本主义国家之前，美国人并不知道该如何建筑，欧洲大陆流行什么，他们就仿效什么；跟风也是他们的特征，即便欧洲大陆已经不流行了的风格，他们仍然乐之不疲，结伴而行的恰恰是一种浮夸和“前暴发户”的心态。直到19世纪后半叶，美国真的成了“暴发户”，才终于找到了代表自己的风格——高层建筑、铁（或钢）框架、箱式结构。
直到现在，这些特征依然在全世界那些向往财富的地方通行无阻。而在这些由钢和玻璃组合起来的高楼背后，是那些大公司、大财团的如火热情。
看看现在的摩天大楼吧：地下室多半都是动力、取暖、照明等设施所在；底层用于商店或银行等服务机构；二楼是底楼功能的延伸，有直通的楼梯与底层相连；二楼以上是相同结构的办公室。基本上，一座无论再怎么新的摩天大楼从布局的意义上来说都还是一个多世纪之前的由暴富的纽约人确立的风格。
纽约双子座更是将这些特征发挥到极致，而且它还不加修饰地、直截了当地冲入云霄，其急迫的架势是缺乏信仰的、炫耀的、财富文化的充分体现——可惜的是，历史证明它是易碎的。
北京不可能也不应该成为那个易碎的双子座代表的纽约，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令人不安的是，那些双子碎片却在北京漫天飞舞，都有一些迷人的名字：金鼎、银座、财富、世界、国际、超豪华、超享受……
文化殖民的碎片
不过公允地说，把双子座视作纽约唯一的精神气质代表，也是不公平的。
有人说，漫步在纽约街头，真的如同在观看一部真实的西方建筑史，古典主义风格、折衷主义风格、现代主义风格、后现代主义风格，直到今天的解构主义风格，可以说是各类建筑应有尽有。实际上，纽约众多的大型公共建筑都还是在高度和工业材料外，借用了欧洲的古典性建筑语言。
100年前，欧洲移民大量涌入纽约，城市的发展主要以欧洲的西方文明为基础，当时大部分美国建筑师都有留学法国巴黎的经历，他们在具体实践中，能够以一种轻松的心态，自由的吸取欧洲传统建筑语汇，由于没有悠久历史的重压，他们设计的建筑往往既与欧洲大陆的传统相联系，又保持着自己独特的审美价值。
正是这种联系使得纽约的城市天际线有着自己的逻辑，因而即便是“双子座”成为废墟，纽约也还是那个纽约。
事实上，即便是纽约的“双子座”，其建筑师也在反思现代化与传统的对话，他本希望“双子座”的建筑风格能够体现一种“和谐与和平”的意义，但可惜除了一些哥特式的蛛丝马迹以外，他没有做到，因为他毕竟身处在那个追求“现代化”时代中，终不能走得更远。从这个意义上来说，“9·11”给城市建筑造成的伤害还不值得过分的惋惜——变成废墟的不过是一些现代化的材料，而不是文化传统本身。
但是散落在北京的双子碎片们最终会成为现代材料的物理堆砌，还是成为永不落幕的天际线？北京给“双子座”们安上了拜占庭式的穹顶或者哥特式的尖顶，但是这些舶来的文化特征和北京这个城市有什么样的关系？这些屋顶通过什么符号来和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居民进行对话？
谁能回答这些问题，并对这些问题负责？建筑设计师应该能够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但是，他们现在也变得口齿不清，含糊其辞——当艺术评价被纳入了行政考核的范畴内，只能发明一种谁也听不懂的语言体系了。有人说，对于中国建筑设计业来说，这是最大的灾难，只能搞现代建筑，或者必须带有某种形式的“民族风格”，往往是“长官”说话的结果，建筑美学的内生创造力被扭曲了。
贝聿铭说：“他们尝试过苏联的方式，结果他们对那些按苏联方式建造的建筑物深恶痛绝。现在他们试图采纳西方的方式，我担心他们最终同样会讨厌他们的建筑。”
而真正的建筑师则应该向大师菲利普·约翰逊那样表达自己：“法则是没有的，只有事实，没有程式，只有偏爱，必遵的规则是没有的，只有选择，或者可以用‘品味’一词。”
空中飘来的碎片，是无论如何不能形成一个城市甚至一个民族的品味的。
早上九点，我们一头扎进“双子座”巨大的肚子里，A座还是B座？
中午12点，在高速电梯的引导下，我们直奔地下，饕餮者冲向地下二层，那里有的是餐厅；节食者徜徉在地下二层，那里有的是时尚小店；
终于熬到下午6点，疲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高架桥的两边，一座又一座，此起彼伏，可惜不是山，也没有山的妖娆。
凌晨时分，我们在电影院和互联网的虚拟世界中寻找想要的真实。
慢慢地我们忘了A座是蓝色还是粉色？忘了B座顶上是尖顶还是圆顶，反正也无所谓，谁还会在乎身边的建筑是什么风格、什么样式的了。
编辑：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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