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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表情与内心活动彻底分离，我们怎么判断对方的身份？

　　如果整形手术的费用越来越低，如果我们的工资越来越高……这两个条件当然可以同时成立，只要每一次整形手术所包含的医务人员的劳动时间随技术进步而不断减少，且减少的幅度不趋于零，那么，不难想像，未来的中学生们可以像配隐形眼镜那样改变自己的面孔——以几乎同样的价格。

　　面孔，根据脑科学研究，是人类和其他灵长目动物的社会认知的基本对象之一。我们从对方的面部表情想像和判断他正在经历的情感——欢乐、痛苦、悲伤、愤怒、嫉妒、无奈、索然无味、兴奋若狂……我们大脑皮质和深层结构（包括“杏仁核”与“海马体”）的一组功能叫作“他心理论”——想像他人情感和意志的能力，该能力的核心部分是对面部表情的认知，而这种认知在尚未演化出“他心理论”的其他灵长目动物的脑内，例如在恒河猴的脑内，以一种叫作“镜像神经元”的形态存在着。

　　北京大学心理学院的沈政教授和他的同事们在近年发表的论文里报告说，猴脑的单个神经元对熟悉和不熟悉的人类面孔可以有显著不同的反应强度。单个神经元对熟悉面孔表现出更强烈的反应，是因为熟悉的面孔总能改善猴子的生存条件，故而是一种基于“条件反射”的学习过程。

　　如果面孔可以随意改变，那么我们灵长目的脑，在几百万年里积累的基于面孔的社会认知能力，就派不上用场了。这一情形，有些像网络社会里发生的情形：人们在这里可以随意更换身份，从而人们无法从对方的身份推测对方的任何内在特征。

　　当“身份”蜕变成为纯粹外在于个体的特征的时候，它只相当于我们穿着的衣服和佩戴的首饰。只当我们的品味和格调无意之中从我们的穿着和佩戴中反映出来的时候，我们才可能从衣服和首饰推测对方的内在特征，并且这一推测的准确性正比地依赖于人们更换衣服和首饰的费用。

　　比如有一天，大概是2035年秋季开学的那天上午，曾听过我的“制度分析基础”的一名女生带着刻骨的仇恨走进教室，虽然，首先，我完全不认识她，其次，我不能从她的表情推测她是否当真对谁怀有任何仇恨。事实是，课间休息时她告诉我，她听过我的课，只不过上个学期她用的是另一个名字。其次，她正在实践一种叫作“相反体验”的哲学，这种哲学主张人们必须在恨中感受爱，在爱中感受恨，在悲痛中感受快乐，在快乐中感受悲痛……非如此不能开发我们人类的更加细微的心理能力。总之，当时，我们站在走廊里，从她的言谈举止，我推测她完全没有仇恨，相反，她似乎在体验某种爱情。

　　当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面部表情的，是“眼神”。就我所知，尚且没有任何技术可以让我们随意改变眼神。所以我们可以继续认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只不过，注意，当我从她的眼神里推测她的心情时，我是在对她的面孔和眼神所传达的意义做整体认知，而不是分析。例如，悲伤是一种心情，它必须与悲伤的面孔和悲伤的眼神相结合。如果面孔传递着欢乐而眼神传递着悲伤，如果这当真可能，那么，我们的认知就会发生困惑，我们甚至会患精神分裂症或其他种类的脑功能分裂症。除非，像上面我所说的那位女生所说，我们正在开发一种更细微的心理能力，这种能力可以把一个新的意义赋予结合了悲伤的面孔和欢乐的眼神的表情。

　　又过了一百年，那时候的人类不得不仅仅依靠了观察对方的眼神——可以与形形色色的面孔相结合的眼神——来推测对方的心情。在很多场合，尤其是当他们需要遮掩自己的内心活动时，他们发展出一种让眼神独立于心灵的技巧。这种技巧的高度发展，终于使“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古老的格言真正地过时了。

　　现在，表情彻底地与内心活动相分离。我们在网上交流思想，但无法确认任何人的身份；我们在街头遇见熟悉的面孔，却难以确定它们不是影视歌星和政治领导人等类别的明星面孔的复制品；有时候，出于需要，我们的亲人、朋友、商业伙伴或竞争对手的面孔也会被复制，于是我们甚至需要仔细辨认我们自己的亲人、朋友、商业伙伴或竞争对手的面孔。

　　再后来，有一种智慧生命从“人马座”——距离我们太阳系最近的另一个太阳系——来到地球上，它们能够让自己的形体和表情时刻模仿它们遇见的任何一个人。不过，初步接触表明，它们对地球人并没有怀着恶意。尽管如此，它们生活在我们中间，这一简单的事实，足以让我们人类的面孔以及我们的一切外在形态彻底丧失意义。

　　我们不得不发展一种新的社会认知能力，让我们能够把一个人的内在特征与这个人的行为和心理活动——例如他的“行为模式”、“言语模式”甚至“心理模式”——比较稳定地联系起来。这种认知能力最终演变为一种直觉，让我们能够迅速判断任何一个人与我们自身的关系，但不是从面孔、眼神以及其他外在特征。这是可能的吗？（汪丁丁）

　　来源: IT经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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